文學與量子多象性 (艾行山)

    量子多像性是宇宙萬事的本質,雖然這並不容易讓人一眼就能看到。

    那麼容易的話,"道可道,非常道"的含義就不會那麼偉大。老子的這句話,按我的理解就是量子多像性。

    這句話的意思是:宇宙有道,卻是多像性的。不是你想的那樣,更不是你能說出口的那個。只要一出口,事情就淪為一象,不是原來那麼回事了。你能想到的,只是局部而已。

    禪,作為佛和道的衍生,以"不可講"為根本,堅持的也是量子多像性。

    文學作為宇宙事物的一部分,自然也具有量子多像性。

    這可以通過多個角度來理解,我們先來看“一說便俗”。這四個字典自“倪元鎮為張士信所辱,絕口不言。或問之,元鎮曰:一說便俗。”

    這個典故本身也有量子多像性,即有多種不同理解。直接的意思當是:罵不還口,免傷身份。確實,你一還口,就上了對手的當,把自己降為他想把你拉到的那個層次,那個劣“象”。

    但張愛玲也說過這個“一說便俗”,她的意思就是文學的量子多像性了。她在《表姨細姨及其他》中曾言及自己與讀者的分歧︰“這種隔閡,我想由來已久。我這不過是個拙劣的嘗試,但是'意在言外'、'一說便俗'的傳統也是失傳了,我們不習慣看字裡行間的夾縫文章。”

    這也是讀者喜歡和不喜歡張愛玲的共同原因。喜歡的說她的小說耐看,有想像空間,不喜歡的則說是曖昧,不鮮明。

    我不想舉例,因為我舉例的話,也會“一說便俗”。

    宇宙是量子的:它在130多億年前那個奇點就孕育著量子,在量子中轟然爆炸,然後依著量子規律展開,演變,膨脹。

    量子就是多像的,但遠古的人們不諳量子,只看到混沌。

    為了讓混沌世界有些秩序,有些意義,人們開始講故事。就像孩童,只能理解故事。故事使得世界和其中的事情有了形式,有了趣味,有了意義,易於傳播,易於保存。

    宇宙的量子性,直到上個世紀量子力學的和現代宇宙學的出現,才越來越清楚。

    但即使沒有量子學,先哲們也憑著直覺和悟性逐漸體會到了多像性,老子的道,後來的禪、甚至人們在愛情以及人生中都能體會到這種多像性的意義,而文學和藝術最深諳這種多像性的美。

    比如”人生若只如初見”:初接觸時喜歡的一個人,是給人無盡想像的多像體,你可以盡情地去幻想和美化他/她。但是,當走近後,熟悉了,自己參與其中,這個量子多像性就通過你的觀察和介入“坍塌”成為一個事件,一個過程,一個結局。

    但這種單一性的具象帶來的也不只有消極,無奈和負面的感覺。它也會給人具體鮮活的可觸可摸的可依靠性。我用下面根據量子多像性寫的一首詩來說明這一點:

生命是量子的

 沒有你

 是飄忽的多像


愛情是量子的

 沒有你

 是孤獨的多樣


輕輕你來

 不再遊蕩

 生命雖短

 情意綿長


思念的日子

 開始迷惘

 相擁的日子

 依然清朗

    這裡,單象的具象的體驗成為歌頌的對象,多像則成為遠離的對象。這是因為,愛情對可觸可摸具象的需要,超過了對多像幻想的需要。單象甚至還成為多像的載體,戀愛雙方一起對將來展開新的多像的幻想。如果愛情沒有幻想,就是十足的單調了。

    一般來說,藝術追求的是多像性,抽象性,幻象性,是夜鶯玫瑰;現實生活追求的則是單一象,具體性,確定性,是柴米油鹽。藝術是生活的濃縮、典型化和提煉,或者抽象化;為生活提供不同的體驗和想像空間,豐富生活,是生活的伙伴。但藝術與生活也有矛盾衝突的一面。人們可以直覺地感覺到,越是“無用”的越美,越是“有用”的不那麼美的東西卻越是生活必須的。按照王國維的說法:“美之性質,一言以蔽之,可愛玩而不可利用者是也”。這裡生活和藝術似乎存在的矛盾性牽扯到的是量子測不准原理,不在這裡詳談。

    我們最後談談莎士比亞和量子多像性。

    莎士比亞在眾多的劇作裡,寫各種人物的心理,說各種人物的語言,指揮各種角色的行動。然而他本人到底是誰,卻鮮有記錄。他經常會有長時間的失踪,沒人知道他去乾了什麼。更令人稱奇的是,像他這樣的著名人物,竟沒有留下一幅真正是他的畫像。僅有的幾幅,據說畫家並沒有見過他本人,以致於歷史上一直有他到底存不存在的猜疑,有人說他是培根的另一個名字。

    他更像他筆下的哪一個呢?哈姆雷特,麥克白,理查德王,羅密歐….沒人知道。他的想法、他的為人、他的哲學,都是謎。

    於是,有這樣的故事:

    說是這莎士比亞,知道了大家對他的疑惑,不知道他到底是誰,不知他長得什麼樣子,也厭倦了自己這種什麼樣的人物都寫過演過,但又誰都不是的狀態。於是他在天堂入口梨花門下向上帝抱怨,祈求上帝把他變成模樣清晰的一個具體的人。

    但有趣的是,上帝回答到,我也和你一樣不是一個清晰的人物啊!猶太教裡我是一個樣,天主教裡我是一個樣,新教裡我是一個樣,伊斯蘭教裡我更是另一個樣!我對這個世界來說,就如你的作品裡的人物一樣:我是所有形形色色的人,但卻誰也不是。

    這個故事源自作家博爾赫斯。我把它重新敘述,是因為這個故事告訴了我一個關於上帝的秘密 - 上帝是多像的。想想看,上帝只有一個,可信徒千千萬,每時每刻這些信徒都要與上帝交談,上帝怎麼能做到的?你可以說,上帝是萬能的,他有無數隻手去幫助每個向他求助的人,無數個嘴巴去對話每個向他求救的人。但他的萬能是怎麼做到的呢?

    上帝靠的是量子多像性。

    在量子力學裡,粒子有波粒兩象,到底呈現出什麼有賴於觀測。但上帝有無窮象。上帝呈現給我們的是什麼,也需要測量。這個測量,就是我們每個人的思想、修行和經驗,有時,也通過我們的禱告。

    上帝如何能同時和億萬死去還是活著的人交談,因它有不同的象,依觀測者的悟性而顯現。

    文學也是具有多像性的。好的作品就像莎士比亞,就像上帝,依賴我們每個人的能力來理解。偉大的藝術作品一定不是單調的,不是讓你只能接受的宣傳說教。

    還記得托爾斯泰的話嗎? “幸福的家庭都是相似的,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也就是說:幸福雖然是生活的最高境界,但幸福的人物是現實的單象,沒有藝術可言;相反,不幸的人物是藝術的對象,因為他們各有不同。也因此在藝術上喜劇敵不過悲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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