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麗的哀傷,無限的渴望 (艾行山)
華麗的哀傷說的是一個唐代詩人。
無限的渴望說的是一個德國作曲家。
有了這樣的提示,答案應當很簡單吧。
那個詩人是李商隱。誰能比他更華麗更哀傷呢?
那個作曲家是勃拉姆斯。他的曲子裡有無限的渴望。
他們倆一外一中,一近一遠,好像沒什麼關係,但有一天當我讀《蔣勳說唐詩》讀到李商隱的時候,勃拉姆斯忽然在我的腦海裡出現了,我覺得他們很像。
我們先從他們的作品談起。
先看李商隱的《登樂遊原》:
向晚意不適,驅車登古原。
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蔣勳說李商隱作為晚唐詩人,哀傷的時候再沒有李白的大哭大嚎,而是有分寸的只是說“不適”。就算落淚,也是暗暗地,輕輕地憂傷。
這就像勃拉姆斯了。他也沒有貝多芬那樣表現得大愛大痛,而是靜靜地憂傷。對應李商隱這首詩的是他的鋼琴曲作品117號。按勃拉姆斯自己的話說,那是一首搖籃曲,是"讓我所有憂傷入睡的搖籃曲"。
再看李商隱的《暮秋獨遊曲江》:
荷葉生時春恨生, 荷葉枯時秋恨成。
深知身在情長在, 帳望江頭江水聲。
蔣勳說,李商隱認為只要自己的肉身還在,情感也就永在。
這樣的感情,也可以描述勃拉姆斯對克拉拉舒曼的感情。
一八九五年夏季的一天,勃拉姆斯和友人胡伯格(Richard Heuberger)吃飯的時候,忽然感嘆道:“除了舒曼夫人,我從沒把整個靈魂寄託在一個人身上,這真是一件可怕的事,因為這樣會是多麼孤獨的一生!” 安靜之後,他繼續說:“和舒曼及舒曼夫人這兩個最美之人的相遇,對他們有深厚的了解,是我最美的回憶。舒曼夫人於我在今天仍然無比清新,如處子一樣。” 說這話的時候克拉拉已經76歲,勃拉姆斯62歲,兩人的特殊友誼已持續了四十二年。而一年之後的一八九六年五月,克拉拉逝世。勃拉姆斯得知消息,馬上登上前往法蘭克福的列車,因太過悲痛,坐反了方向,他在路上渾渾噩噩地度過了兩天。抵達之時,克拉拉已經入土。
李商隱最深的感情給的是誰,無法確定,比較有線索的是女道士宋華陽姊妹。至於是誰,我也不得而知。唐文宗太和八年(834),長安城發生了震撼朝野的“甘露之變”,李商隱受其影響,在徬徨中決定到玉陽山去“學仙”,結識了女道士宋華陽姊妹,有了戀情。後來發生了什麼,並不清楚,但很顯然沒有正果,詩人在“月夜”相思,寫了《月夜重寄宋華陽姊妹》這首詩:
偷桃竊藥事難兼,十二城中鎖彩蟾。
應共三英同夜賞,玉樓仍是水精簾。
也有人說,是他住在西北角的小姨子。其實,他的戀人到底是誰已不重要,或者,也許就是像蠶絲一樣朝夕與共纏在一起的夫人。我們欣賞的,就是他詩中的感情和詩本身的美。李商隱最著名的情詩,是他的《無題》,《錦瑟》和《夜雨寄北》。它們在中國情詩裡無出其右,其中著名的詩句是下面這些。
《無題》:
相見時難別亦難,東風無力百花殘。
春蠶到死絲方盡,蠟炬成灰淚始乾。
曉鏡但愁雲鬢改,夜吟應覺月光寒。
蓬山此去無多路,青鳥殷勤為探看。
《錦瑟》:
錦瑟無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華年。
莊生曉夢迷蝴蝶,望帝春心托杜鵑。
滄海月明珠有淚,藍田日暖玉生煙。
此情可待成追憶,只是當時已惘然。
《夜雨寄北》:
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
何當共剪西窗燭,卻話巴山夜雨時。
這些詩,最重要的特點是感情的色彩特別濃重,宛如西洋的油畫,與中國通常的寫意山水畫非常不同。既不像王維的空山新雨,白居易的婦孺皆通,也不像李白的千丈豪邁,更不像杜甫的悲天憫人。每一句都有豐富的用典和復雜的內容,但又不會有人說他矯揉造作,或者美的發膩,因為,他做到了藝術的至美,達到了形式和內容的完美平衡。我說,那是華麗的哀傷。
這也像勃拉姆斯的音樂,沒有瓦格納式的隨意,沒有李斯特式的炫技,每一首都經過精雕細琢,否則寧可捨去不用。而且都有著豐富的內容,很多曲子,是甜美的哀傷。
但哀傷不是失望,因為他們都懷著無限的渴望。
在李商隱這裡,有青鳥殷勤為探看,有卻話巴山夜雨時,至少,也有一弦一柱思華年。
在勃拉姆斯這裡,如尼采所言,勃拉姆斯的音樂是渴望,懷念,憧憬和思念。
也正因為如此,二人充當了他們相應藝術的最後掌門人。在人們認為唐詩不會再有初唐中唐的輝煌而只能走下坡路的時候,李商隱出現了,他告訴世界,我來給唐詩做最後掌門人,而我的作品,絕對是唐詩最後的絢爛。在人們認為古典音樂再不可能超越巴赫貝多芬莫扎特甚至門德爾松舒曼的時候,勃拉姆斯出現了,他告訴世界,我來給古典音樂做最後的掌門人,而我的作品,絕對是古典音樂最好的句點。
他們倆是完美的藝術家,也是真情流露的情人。
他們的華麗是在回憶中發生,因為當時惘然,此情便成追憶。
唯因眷戀,才格外認真。只要活上一天,就要吐絲,就要燃燒。就要寫出最精美的詩篇,就要寫出最精彩的曲子。
唯因深愛,才格外耽美,對於所眷戀的世界,無法割捨,充滿渴望。
作為藝術最後的掌門人,他們都不是那種開創江山的那種。
李商隱不是李白,勃拉姆斯也不是貝多芬。
李商隱的華麗,確實伴隨著濃厚的色彩斑瀾,但這個色彩沒有“日照香爐生紫煙”的浪漫,更沒有“明月出天山”,“長河落日圓”的氣度與氣魄,倒是更多的感傷,綿長和厚實的感傷。
而勃拉姆斯的渴望,還要聽一下尼采的話。他說:我發現,勃拉姆斯的音樂會感染一類人,他們憂鬱,萎靡,不是在充實中創造(create out of abundance),而是因充實而憔悴(languish for abundance))。他的音樂就是渴望,懷念,憧憬和思念(yearning)。
我不贊成尼采這樣說勃拉姆斯。當我聽勃拉姆斯的時候,我不可能有像聽貝多芬第五第六或第九交響曲那樣的昂揚激情,可是呢,我也不會有貝多芬第八鋼琴奏鳴曲裡的悲愴。我可能會有些憂鬱,但也談不上萎靡。雖然沒有在充實中有所創造,但也沒有為充實所憔悴。尼采說的一個字卻非常對,我感覺很真切,那個字,就是渴望(Yearning)!
渴望,渴望,到底渴望什麼呢?說不清,一切美好的東西吧,都值得回憶和憧憬,而從中有產生出渴望。也許尼采只是嫉妒,他試圖寫音樂,但沒有得到勃拉姆斯的稱讚。而他還是真心喜歡勃拉姆斯的,因為他的葬禮上,讓人放勃拉姆斯的作品。
我聽勃拉姆斯,沒有格里格的高山冰河,沒有德沃夏克的大峽谷,沒有斯美塔那的祖國大河,沒有貝多芬的世界大同,沒有巴赫的通天之路,沒有莫扎特,沒有。 。 。只有一個人內心的渴望。
同樣對李商隱來說,蔣勳的話也很準確:李商隱有很大的眷戀,沒有眷戀,不會說夕陽無限好,就是因為生命這麼好,才會惋惜只是近黃昏。李商隱的那兩句詩寫的是繁華與幻滅,捨不得的是眷戀,捨得的是幻滅,人生就是在這兩者之間糾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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